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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柯进华老师与樊美筠老师在《自然辩证法研究》发布《怀特海过程哲学视野下的生态美学》一文

信息来源:马克思主义学院 发布日期:2025-05-31

怀特海过程哲学视野下的生态美学

柯进华,樊美筠

( 1.浙江树人学院 马克思主义学院,杭州 310015 ; 2.美国过程研究中心,克莱蒙 91711)

摘要 : 生态美学是美学领域对推进生态文明建设这一时代要求的积极回应,对生态文明建设有着重要支撑作用。建基于怀特海哲学的过程生态美学不仅深刻批判了现代美学的弊端,还从生态的视角进行了后现代的美学建构。分析和概括过程生态美学的核心要义和主要理论贡献,以此为中国形态生态美学的建构提供有益的思想资源。

关键词 : 怀特海; 生态美学; 过程生态美学; 生态文明

不同的时代需要不同类型的美学 ; 在生态文明成为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当代,美学需要进行一场根本性的生态转型,生态美学 ( ecoaesthetics) 应运而生,它是从美学上对当前全球性生态危机的积极回应,成为当代美学的新发展方向。生态文明的实现需要来自生态美学的支撑和价值引导,生态美学通过促进生态文明建设,从而使得美学在当代重新焕发生机。

一、生态美学及其在当代的重要意义

美学本质上是审美学、审美理论,它通过影响人类的行为偏好,包括审美偏好、消费取向等来影响人类的生存方式,最终对地球生态环境造成重大影响。“生态美学就是生态文明时代的美学”,其突出特性是生态性 : 审美理论和行为要尊重自然、爱护自然、关怀地球众生灵的福祉,通过对美学的生态重构来促进生态文明的实现。

生态美学作为适应时代发展需求的新型美学,从生态的维度对传统美学、现代主流美学进行批评和重构,从而具有革新性,因为它要求审美范式的生态化转变。传统美学将美学视为研究美感和趣味的理论,事物本身无所谓美丑,审美被视为单纯的个人体验,完全是主观的和相对的。受黑格尔思想影响的现代美学将美学窄化为艺术哲学: “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美学即艺术哲学,自然美作为理念的外化,自身缺乏自由和创造性,因此艺术美高于自然美 ; 以李泽厚为代表的实践美学将美视为“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审美的对象不是“自在自然”,而是“人化自然”等等。这些美学理论的共同特点在于它们都从人类中心主义的立场来理解和看待美,将美窄化为艺术美、人造美,单纯从人的尺度去衡量、裁定万物,助推了人们以一己之私、以人的偏好肆意征服自然、支配自然、改造自然,不尊重自然和非人类生命,忽视自然本身的生态美的存在和重要性,这本质上是人类放纵人性阴暗面中的贪婪、自私、自负、支配欲和残酷等,缺乏生态关怀,具有反生态的方面。我国生态美学家程相占批评指出,审美对于人类行为有着普遍的、重要的影响,错误的审美观导致过度的、不健康的、畸形的、不道德的消费行为,是一种“审美暴力”; “审美暴力”是导致当今生态危机的原因之一。生态美学将处理好人与自然的关系、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作为根

收稿日期 : 2025-3-4

基金项目 :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 目“借鉴与超越 : 从美国荒野保护思想到 中 国式荒野保护方案”(23FKSB034) ;浙江省教育厅一般科研项 目“中国传统山水文化中的生态思想及其当代价值研究”(Y202351829) ; 浙江树人学院省属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项 目“中国荒野保护理论与实践问题研究”(2024XZ028) 。

本任务和目标。它要求摒弃人类中心主义,从人与自然是一个生命共同体的有机整体论视角来看待自然、理解人类自身、欣赏自然之美和善待生命 ; 从生态的视角对美的本质、生态美的重要性以及发展生态友好型的审美活动等进行生态化的建构和阐释,其核心是坚持生态保护优先原则,把对生态价值的欣赏和维护放在所有审美活动的首要位置。简而言之,传统美学、现代美学主要以人为万物的尺度 ; 生态美学则要求以生态为万物的尺度,人的尺度必须以遵循生态尺度为前提和基础。

生态美学将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作为根本目标,与生态文明有着根本的一致性,应该作为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内容。党的十八大以来,“美丽中国”被正式确立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重要目标之一 ; 只有生态的中国才是真正美丽的中国,“美丽中国”中的“美丽”包含生态的良好、生命的繁荣、人与自然的普遍和谐。新时代“美丽中国”建设为中国形态的生态美学发展提供了难得的时代机遇,中国形态的生态美学应该为美丽中国建设提供有力支撑。

怀特海对美的探讨贯穿其整个形而上学,他的主要著作都无一例外地包含丰富的美学内容。用他的话来说: “建构一个观念体系,这个观念体系能把各种审美的、道德的和宗教的旨趣同产生于自然科学的那些关于世界的各种概念联系起来,这一定是完美的宇宙论的目标之一。”前言2 这里不难看出,他将美学放在了首要的位置。建基于怀特海过程哲学的过程美学对生态文明时代所亟需的美学进行了深刻探讨,它不仅深刻批判了现代美学的弊端,还从生态的视角进行了后现代的美学建构,是一种建设性后现代主义的生态美学,故称之为过程生态美学。过程生态美学认为当今的生态危机与工业文明对生态美的忽视和贬低相关,现代美学也难辞其咎 ; 过程生态美学强调生态美学在生态文明建设中的重要性,主张将美放在我们生活中“最显著的位置”,作为生态文 明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如过程美学家珊卓 · 卢巴斯基 ( Sandra Lubarsky)所强调的: “人类从机械世界观走向生态世界观离不开美的引领,对于生态文明建设,美更是将扮演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直到美在我们的文化生活中占据最显著的位置,我认为我们才会看到向生态范式的成功转向。” 我国的生态美学发轫于 20世纪 90 年代中期,至今仍较为单薄。怀特海的思想与思维方式等与中国优良传统文化有着深度契合 ; 过程生态美学对生态美学有着深刻的探讨,具有很强的逻辑性、科学性和综合性等优点,对我国当前的生态美学建构有重要借鉴意义。

二、过程生态美学的核心要义

怀特海是西方社会中少有的、最早高扬生态美的哲学家之一。怀特海尖锐批评近代以来的机械主义、实体主义和人类中心主义等将世界视为一个僵死、孤立、冰冷、无价值、无意义、缺乏美的虚无图景,近代以来的工业文明忽视美、贬低美甚至摧毁美,“那时的人即使是最贤明的,对于美学在一个民族生命中具有什么意义这一点上,也全都是睁眼瞎子。就是今天,我认为我们也远没有作出正确的估价” 。怀特海非常注重美,在自己的著作中大量讨论美学问题,通过自己的有机哲学来重新阐释美,拓展美学的疆域,深化对美的认知,高扬美特别是生态美。怀特海将“大写的美”视为宇宙的目的, “宇宙的目的论旨在创造美。 因此,任何广义上美丽的事物体系,其存在因其美而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合理的”。美是万物存在的合理性基础,是宇宙可持续的基础,也是人类文明可持续发展的基础。怀特海的有机哲学为克服部分与整体、个体与共同体、人与自然、物质与精神、主体与客体、事实与价值、美与价值、美与道德等二元论提供了宝贵资源,为生态美学提供了良好的哲学理论基础。

1.倡导美学实在论

与一些哲学家将美单纯视为作为主体的人的主观感受 (例如洛克将美归为事物“第二性的质”,美是主观的、因人而异的) 不同,过程生态美学鲜明地坚持美是客观的。怀特海认为: “现实的事实是一种审美经验的事实。”美是事物固有的根本属性,普遍存在于相互依存的宇宙万物之中,是世界的目的。事物是审美的存在,完全不具审美价值的事物是不存在的,我们通常认为丑的事物也具有一定程度的美并通过与其他事物形成对比而彰显美 ; 另外,丑是可以转化为美的,低层次的美可以转化为高层次的美。过程生态美学的这一特点可以简要概括为“万物皆美论”: 万物都是一个审美的存在 ; 存在即生成,而事物的生成过程就是一个创造美的过程。怀特海十分欣赏雪莱和华兹华斯,因为他们的诗歌有力地证明,“自然不可与审美价值分离”。长期以来,一些人认为离开人就不存在美,这里的关键问题在于混淆了美的客观性和审美活动的主体性之间的关系,将本体论问题与认识论问题混为一谈 : 审美体验、审美评价当然离不开审美主体,但事物自身具有审美属性、审美价值,这是客观的,美的客观性只需要现实中存在美的承载者即可 ; 而对事物的审美属性、审美价值的认识与评价则离不开审美主体的主体性活动。

2.美是“动态的广大和谐”

在《观念的冒险》中,怀特海对美作了广泛的探讨,并给“美”下了一个经典的定义: “美就是一个经验事态 ( actual occasion ) 中诸 因素之间的相互适应。”美得以产生的一个关键点在于 : 在有机体中,整体与部分、个体与共同体之间不是相互抑制,而是相互促进、相互成就 ; 个体拥有自身独特的美,同时又作为部分构成和促进整体的美。“部分有助于宏大的感觉整体,反过来整体又有助于提高部分感觉的强烈程度。于是,这些把握的主体形式既分别又共同地交织成了一定模式的对比。换言之,完善的美可以定义为完善的和谐 ; 完善的和谐即是在细节和最终合成方面均为完善的主体形式。”当经验事态中的诸因素按照一定的比例结合在一起,并形成拥有秩序、包含对比和不断生成的有机体时,美就此产生和发展。 帕特里夏 · 亚当斯 · 法默 (Patricia Adams Farmer) 指出,怀特海所讲的美本质上是一种复杂、丰富、广泛且又在杂多中达成广大和谐的经验 ; 这种美难以用语言表述,犹如音乐,特别是像莫扎特的“朱庇特”交响曲那样的交响乐能更好地表达怀特海的美的概念。

美是动态的、过程性的。怀特海将宇宙看作是一个永远向着更高级的和谐不断生成与发展的过程,一个富有创造性的过程。静态的美难以包含差异性、多样性,更难以产生新颖性,是一种同质性的单调和谐,最多只能属于“次要形式的美”; 而怀特海高扬的美主要是“主要形式的美”,它联结过去、现在与未来,是整体与部分、个体与共同体之间的共生共荣,属于广大的内在和谐。不和谐是广大和谐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它欢迎不和谐的事物加入,视不和谐、丑为实现新形式的、更广大、更深邃之美的必要步骤和发展契机,怀抱冒险精神去实现更广大的和谐,去追求新的、更完善的美。理想的美是一种生命力和创造潜力得到最大发挥的美,是个体与共同体普遍处于一 20

种共生共荣的最佳状态的美。怀特海将最高层次的和谐称为“平和”,“平和”意味着世界的各个事态达到完美状态,价值得到最大化实现,世界达到最美的状态。美是动态的,生态审美需要从生态过程的角度去把握和欣赏。

3.倡导价值美学理论

长期以来,美学主要关注人的美感体验,普遍与价值论相分离 ; 怀特海的价值美学 ( an aesthetic theory of value) 则主张事物的存在、生命、价值与美是共存的,审美首先需要对审美对象在其环境中的价值进行全面认识和评估,唯有如此,人们才能对自然报以尊重和审美的立场。怀特海批评道,现代西方世界“认为单纯的物质没有价值的假定,使人们对待自然和艺术的美缺乏尊敬 …… 由此产生的两个恶果是: (1) 不顾每一个机体与环境的真正关系; (2) 不顾环境的内在价值,而在考虑终极目的时,环境的内在价值是必须充分估计进去的 ”。怀特海批评现代世界对事物的专业化的抽象理解在发展,但对事物具体的、全面的理解在窄化、退化。就发展审美能力来说,“最需要的普遍概念是认识各种价值,这就是审美方面的一种发展……缺少的东西是对一个机体在其固有的环境中所达成的各种生动的价值的认识。例如,你理解了太阳、大气层和地球运转的一切问题,你仍然可能遗漏了太阳落下时的光辉。对事物在其实际环境中的具体达成态的直接认识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代替的。我们需要的是具体事实,并且需要把它有价值的地方显示出来 ” 。

这里,首要的是承认审美对象具有内在价值。这是人类尊重他者的基础,也是审美得以可能的基础 ;对一个被视为自身无价值的事物,人们是缺乏真正的尊重、敬畏、好奇、欣赏和爱的,因此难以形成审美的态度。同时,怀特海强调,由于世界是一个处于不断生成过程的有机整体,万物普遍处于内在的依存关系之中,事物不仅具有内在价值,同时还对他者、对有机体整体具有外在价值。因此,审美对象不能被看作孤立的存在,必须将审美对象放到其生存的具体环境之中、放在其动态生成变化的过程之中,这样才能全面、深刻把握其各种价值,从而实现对他者、对自然的尊重、欣赏和爱护。在此基础上,怀特海用“美的力度(strength of beauty) ”来作为衡量事物内在价值大小的一个基本标准,倡导美学将审美和对事物价值的全面认识和欣赏结合起来。

三、过程生态美学的主要理论贡献

近代以来的机械主义二元论、物质主义和人类中心主义等在人与自然、物质与精神、自然与美、美与价值、美与道德等之间人为设置鸿沟、筑起高墙,使人类疏离自然、目光短浅、精神贫瘠、孤独冷漠、自私狭隘,而过程生态美学则从生态的视角拓展和深化对美的理解,试图消解鸿沟、拆除高墙,认识、欣赏和呵护人与自然这个生命共同体的真、善与美。过程生态美学的主要理论贡献概括如下 :

1.欣赏生态美,超越艺术中心主义美学

西方现代美学主要以艺术为中心,艺术品往往被视为独立的审美对象 ; 美被视为人的主体性创造,其背后是人与自然、物质与精神、事实与价值等二元论,以及人类中心主义、机械主义和实体主义等思想观念,美学被窄化为艺术哲学。 自然美被普遍忽视、贬低甚至否定 ; 即使自然美存在,也是艺术美远高于自然美。过程生态美学认为,自然审美是最原初也是最基本的审美形式,艺术审美并不高于自然审美 ; 崇尚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审美才是我们时代所亟需的审美形式。传统的自然审美尽管意义重大,但有其历史局限性,缺乏当今的生态学等方面的科学知识,无法深刻认识世界的有机整体性、事物之间以及人与自然之间普遍的依存关系,传统的自然审美往往以自然物或作为局部的自然景点为对象,较少能真正从生态的角度去欣赏自然 ; 在生态文明成为人类文明新形态的时代背景下,遵循生态学等相关科学和生态文明理念发展生态审美成为时代发展的内在要求,审美应遵循生态学原则,具有生态关怀。过程生态美学与艺术中心主义美学的差别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

首先,与艺术中心主义美学注重对人造物的欣赏不同,过程生态美学强调美的 自然性。美不仅表现在艺术中,它更普遍地存在于大自然中 ; 自然的大化流行是一个动态的、不断创造出多样性和新颖性的过程,它能不断创造出突破和超越我们人为设置的那些概念框架和审美标准 ; 总之,自然进程是一个生成美的过程,自然的本然状态是美的。艺术中心主义美学的背后是人类凭借现代科技对自然进行祛魅,使自然沦为供人类任意改造、利用的物质资源,人们对被祛魅的自然难以抱有尊重和敬畏

的态度,也就难以形成美学上的优美感、崇高感和一体感 ; 而过程生态美学则通过后现代科学 ( 特别是当代生态学这一重要学科) 对自然进行复魅,揭示世界的有机整体性、事物的普遍联系和富有创造性的变化生成过程,揭示自然的复杂性和无穷创造力,特别是自然孕育生命、支撑生命和发展生命这种强大又神奇的力量,促进我们学会尊重自然、敬畏自然、顺应自然、爱护自然和一切生命,这样,人们对自然的敬畏感、优美感、崇高感、一体感等审美情感才得以产生和发展。

其次,与艺术中心主义美学将艺术品视为孤立的存在并作为审美对象不同,过程生态美学强调美的生态性和关系性。美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内在的普遍关联的诸多事物的复合物。美不仅存在于个体自身之中,更广泛地存在于人与 自然、个体与共同体、部分与整体的共生、共存和共荣之中,存在于事物间在时空延展的普遍关系、事物构成的有机整体和演化进程之中,宇宙本身及其演化过程、所有的生命都承载美、创造美和彰显美。 审美不能将机体与其赖以生存的环境相脱离,而应将机体放到其依存的具体环境之中去全面认识、评价和有深度地欣赏其各种生动的价值。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柯布强调指出: “美决不能仅仅局限于感官所感受到的东西。”[9]怀特海在其著作中谈论了感性美、形式美、理性美、道德美、生态美等不同类型的美,并区分了“美的次要形式”和“美的主要形式”。 人的感官所直接体验到的美主要是外表美、感性美、形式美,而怀特海更强调美是动态的、综合的、关系性的存在。“‘美’就是经验中各种不同成分相互间的一致,这种一致是要产生最大的效果。所以,‘美 ’是牵涉到实在中各组成成分相互的关系、现象中各组成成分相互的关系,以及现象与实在之间的关系。因此,经验的任何一部分都可能是美的。”简言之,如果说艺术中心主义美学的审美对象主要是孤立的艺术品个体,那么过程生态美学的审美对象主要是关系性的有机体整体和生态系统。

最后,生态美学强调审美的情感性,世界是一个“情感 的海洋”。 在怀特海那里,美是一个 比理性、比道德更基础和宽泛的概念。 审美主要是一种情感性的而不只是单纯感觉性或单纯理性的活动。怀特海欣赏浪漫主义看待世界的方式,世界不是冷冰冰的、无意义的、死的物质的堆积,它是一个“情感的海洋”,是欣赏和关爱的对象。人类对自然资源的掠夺式开采、对非人类生命栖息地的肆意侵占、对大自然的任意改造,导致全球生态环境的持续恶化,土地变得越发贫瘠,气候越发不稳定,生物多样性锐减,生态系统功能退化,整个世界因过度人工化而变得单调、贫乏和脆弱等等,这些严重损害了美。艺术中心主义美学往往持人类中心主义立场,欣赏的是人类自身的主体性和创造性 ; 生态美学则持人与自然的有机整体论立场,它要唤起人们对他者的尊重、对其他生命的亲切感和对大自然的家园感,发自内心地去欣赏和爱护自然之美、多样性之美、有机整体之美、生命之美、生态之美。理想的生态审美是情感性、科学性、价值性和伦理性的和谐统一。在当前 AI 技术及其应用狂飙突进、算法似乎要控制一切的时代背景下,强调审美的情感性显得尤为重要。 正是缺乏情感性,目前 的 AI无法做到生态审美 ; 生态审美可以看作人区别于AI、凸显个体和人类独特性的一个重要方面 : 人不是要成为一台完美的机器,生态审美是情感性的,它是与他者的共情,对他者的尊重、欣赏和关爱,体现人性的尊严、温暖和美。

当然,超越艺术中心主义美学并不是完全否定它,更不是否定人的主体性、创造性,而是一种扬弃。怀特海区分了不同类型、不同层次的美,它们都是美的存在形式,它们相互之间不是简单的替代关系,而是通过对比、互补、互益等方式来拓展美、增强美、深化美,过程生态美学追求的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怀特海专门区分了感官美、理智美和道德美,并指出: “可能在实际中实现的那种最高理想的满足包含有这三种不同类型的美。 因此我们可以将这三种不同类型的美统称为那样一种美 : 它使宇宙的爱欲得到最终的满足。”怀特海这里所讲的“三种不同类型的美的统一”就是一种生态美。

2.主张美是道德的基础

西方传统伦理思想基本局限于人际伦理,非人类世界仅具有工具价值,不是道德关怀的对象,这使得西方在处理人类与非人类世界的关系时长期被一种掠夺性的伦理所主导。怀特海指出,美与善不可分离,美不仅仅是一种善,而且是善的基础 : 美是世界的目的,因此也是人类应该追求的目的 ; 善本质上就是对美的呵护、增强和完善。“当实在世界是美的时,它同时便是善的。”“一切秩序都是审美秩序,道德秩序不过是审美秩序的某些方面而已。” 中国传统文化尽管普遍将美和道德相结

合,但往往倾向于主张道德是美的基础,这与怀特海的思想是有所差别的 ; 从这一点来说,怀特海的思想为我们思考美与善、美学与伦理学的关系提供了不同的视角和思想资源。 当然,需要说明的是,美与善是有所不同的 ; 怀特海并不是要将善还原为美,或者用美学取代伦理学,在怀特海那里,美与善是不可分的,是共生、共存的。正如过程思想家布莱恩 · 何宁 ( Brian G.Henning) 所说: “对于怀特海来说,美、重要性和价值是共存的,在不同时期,这三者中的每一个都是过程和道德的 目的,每一个体都代表对美、重要性和价值的有限实现,既是为自己,也是为他者、为整体。”

怀特海的这一思想在大地伦理的创立者利奥波德那里得到了大力拥护。利奥波德曾观点鲜明地提出: “当一个事物有助于保护生物共同体的和谐、稳定和美丽的时候,它就是正确的。 当它走向反面时,就是错误的。” 这句名言常被看作利奥波德大地伦理的经典概括,其中将美视为大地共同体的基本特征之一,将保护大地共同体的美作为生态伦理的基本要求,包含着显著的生态美学思想。何宁研究指出,利奥波德的大地伦理很可能受到怀特海思想的影响。

过程生态美学强调,要从事物普遍关联的角度去考量一个行为可能产生的广泛影响,然后再决定能不能做以及怎样做,这样才能更符合美、更道德。现实中很多追求美的行为事实上造成了极不道德的行为,它们导致对其他生命的残忍伤害,导致人类的冷酷,导致对生态的破坏,最终也严重损坏美。现实 中许多奢华、漂亮事物的背后存在惊人 的残酷,本质上是破坏美的。例如,用藏羚羊的绒毛制作“沙图什”,用象牙制作的工艺品,来自野生动物的皮草制品,迎合人类的好恶来驯化、改造动物的宠物行业等。怀特海强调美是道德的基础,将美学与伦理学相统一,从事物普遍联系的角度去审视审美行为,为避免不道德、不生态的审美行为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础。

3.启发中国特色生态美学的当代建构

过程生态美学以怀特海哲学为理论基础,而怀特海的哲学与思维方式与中国优良传统文化有着深度的契合; 过程生态美学对现代美学的批判分析、对生态美学的理论建构让我们更好地认识到中国优良传统文化中的可贵之处,认识到生态美学在当代的重大意义,过程生态美学能够充当沟通中西文化、传统与现代的桥梁,有助于我们在大力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新时代系统发掘和创造性发展中国优良传统文化蕴含的宝贵生态美学资源,建构具有中国传统文化根基的中国特色生态美学。从中西文明互鉴的角度看,中国特色生态美学在以下方面与过程生态美学遥相呼应、受过程生态美学启发。

首先,都主张“美在和谐”。 中国传统文化本质上是一种和合文化,崇尚和谐,不仅追求人与人的和谐,还追求人与自然的和谐、身与心的和谐。这典型地体现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占主导地位的“天人合一”思想上,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儒家强调“中和位育”,道家强调“道法自然”,佛教强调“众生平等”,三家虽各自的角度不同、侧重点不同,但都遵循和倡导“天人合一”思想。 中国式现代化坚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坚持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协调发展,可以看作“美在和谐”这一思想理念在当代的创新性发展。怀特海将美视为“动态的广大和谐”,认为和谐根源于“多生成一,由一而长”的宇宙创造性原理,和谐的本质是整体与部分之间、个体与共同体之间、统一体与诸要素之间的相互成全 ;这与中国优良传统文化产生强烈共鸣。

其次,都崇尚“生生美学”。 程相占将“生生美学”定义为: “ 以中国传统生生思想作为哲学本体论、价值定向和文明理念,以‘天地大美’作为最高审美理想的美学观念,它是从美学角度对当代生态运动和普世伦理运动的回应。”过程生态美学认为,“美作为万物的本质属性,必然与‘生 ’( 生态/ 生命/ 生活) 密切相关,与可持续性密切相关。无生便不在,亦便无美可言 ”。一切价值以生命的存在为基础,生生不息的生命创生过程是对抗虚无主义的最强大力量。美是“生命的标志”,各种生命本身是美的,生命的生成和发展过程是美的,孕育生命、支撑生命和发展生命的自然生命共同体是审美的核心,价值 ( 意义) 、善、美与生命的产生和发展内在地相互关联,理想状态的美是生命力得到最自由、最丰富多样、最具创造性的发展 ; 生态美学是尊重生命、敬畏生命、欣赏生命和爱护生命的生命美学。这与中国传统文化中蕴含的历史悠久、内容丰富的“生生美学”深度契合。 中国传统“生生美学”的代表性表述如下: 《周 易》主张“天地之大德 曰生”; 宋代大儒程颢讲“生生之谓易,是天地所以为道。天只是以生为道,继此生理者即是善也”“万物之生意最可观,此元者善之长也,斯所谓仁也”; 朱熹强调“天地以生物为心”; 清代戴震提出“仁者,生生之德也”等等。 中国传统文化倡导的生生美学认为美存在于生命之中,其本质是崇尚生命之美,其目标是服务生命、提升生命的境界 ; 而生命之美归根结底源于人与自然那大化流行、生生不息的创造过程。正如生态美学家曾繁仁所指出的,中国古代美学是一种“人生的生态的生命的美学” 。正是由于过程生态美学和中国传统文化在崇尚“生生美学”方面有着深度的契合,著名新儒学大家方东美在阐释中国精神特别是“生生之美”“生生之德”时,尝试将怀特海与中国传统文化融贯起来。

最后,启发中国形态生态美学的当代建构。过程生态美学作为建设性后现代主义的组成部分,倡导与当代科学特别是生态科学的最新进展相一致,强调将审美拓展到自然的有机联系、整体性、生成性和系统性方面,强调将生态美学作为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内容,启发我们在当前传承和发展传统的自然美学,构建符合生态科学、符合生态文明发展需求、具有伦理正当性的当代中国形态生态美学。

过程生态美学有助于启发我国从作为传统主流的自然审美、艺术审美发展出生态审美。中国传统美学尽管包含宝贵的生态美学成分 ( 这突出体现在天人合一的审美境界上) ,但主流还是以少数自然物特别是优美自然风景和人文化的自然为审美对象的自然审美、艺术审美,这些典型地体现在中国的山水诗、山水画、山水园林之中; 其审美对象主要是具有代表性的花草树木、禽兽鱼虫、烟雨云霞、日月星辰到名山秀水等,总体上都是少数具备典型审美特征或精神象征意义的自然事物、自然风景和自然景观等,主要属于局部的自然、人文化的自然,审美侧重于对人的情感世界的抒发和精神境界的表达。 自然物间普遍的生态依存关系、个体与环境的有机整体性、整个自然生态的系统整体性这些生态关系和生态价值往往不被认识,也就难以成为审美的对象。

过程生态美学强调美学遵循当代科学,在剖析传统美学、现代美学弊端的基础上有针对性地强调审美的生态性,有助于我国在建构当代生态美学时清醒认识到传统美学的时代局限性,补齐相关方面的短板。例如,中国传统的“生生美学”具有浓厚的伦理色彩,它将“参赞天地之化育”,即尊重生命、爱护生命、丰富和发展生命作为仁的核心,作为人的道德义务,作为实现天人合德的根本要求,侧重关注“生生”的道德意蕴,也即自然的道德属性,对“生生”的生态意蕴阐发相对较少。相比之下,过程生态美学以怀特海的机体主义哲学为理论基础,不仅强调了美学的道德属性,同时综合了当代的生态科学,强调生命体与其生存环境的有机整体性,强调对生物多样性和生态平衡的维护。从文明互鉴的视角看,过程生态美学有助于丰富、深化和发展我国传统文化中的“生生美学”。

过程生态美学强调生态美学应作为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内容,有助于我国加强生态美学与生态文明建设的协同发展。过程生态美学“主张将美放在我们的生活中‘最显著的位置 ’,视生态文明为一种审美文明 ”。 自然美美在自然本身 ; 而生态美不仅认为自然本身是美的,还强调美在于人与自然、文明与自然和谐共生。生态文明坚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本质上是一种崇尚生态美的文明,生态美学应该成为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内容,这有助于启发我国在新时代生态文明建设中注重中国形态生态美学的建构。

当前,生态美学作为美学在当代的一种新发展趋势,自身的学理性和系统性还有待进一步建构、丰富和完善; 我国在发展生态美学方面有着独特的传统文化优势; 通过过程生态美学沟通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来建构中国形态生态美学顺应了时代发展要求,有助于传承与创新我国优良传统生态文化,进一步丰富和发展我国的生态文明理论和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