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特海过程哲学为后现代

生态文明提供重要思想资源 ∗

— 访小约翰 ·柯布教授

柯进华 樊美筠

小约翰 ·柯布 (John B. Cobb , Jr. ），美国著名怀特海派过程哲学家、生态经济学家 ，建设性后现代主义领军人物。生前曾任美国人文与科学院院士、中美后现代发展研究院创院院长、中央社会主义学院特聘教授。从事过程思想和生态文明研究，著有《是否太晚？ 一种生态神学》 (Is It Too Late? A Theology of Ecology, 1971) 、《超越对 话： 走 向 基 督 教 与 佛 教 的 相 互 转 化》 ( Beyond Dialogue : Toward a Mutual Transformation of Christianity and Buddhism, 1982) 、《生命的解放： 从细胞到共同体》 (The Liberation of Life : From the Cell to the Community, 1990) 、《可持续性： 经济学、生态学与正义》 (Sustainability: Economics , Ecology, and Justice , 1992) 、《后现代公共政策—重塑宗教、文化、教育、性、阶级、种族、政治和经济》 ( Postmodernism and Public Policy: Reframing Religion , Culture , Education , Sexuality, Class , Race , Politics , and the Economy, 2001 , 中译本出版于 2003 年）等著作。柯布教授致力于推进世界生态文明建设 ，欣赏中国文化并高度赞赏中国生态文明建设所取得的成就，是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坚定支持者和最早在国际社会提出“ 生态文明的希望在中国 ”的国际知名学者 ，被誉为“ 中国生态文明的义务代言人”。柯布教授于 2024 年 10 月接受访谈 ，就怀特海的生态自然观、生态价值论、后现代科学、过程生态神学 ，以及怀特海哲学在中国的影响等重要问题发表了最新看法。然而令人痛惜的是 ，柯布教授于 2024 年 12 月 26 日溘然长逝 ，因此本访谈不仅成为其生前理论探索的最后表述 ，更寄托着学界对他的纪念与哀思。

∗ 本文系浙江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课题“ 《道德经》 与高校思政理论课的基因暗合与融合质效研究 ”（编号 25GXSZ032YB) 、“浙江树人学院省属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项目资助 ”（编号 2024XZ028)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目“ 借鉴与超越： 从美国荒野保护思想到中国式荒野保护方案 ”（编号 23FKSB034) 的阶段性成果。

一 怀特海的生态自然观

问： 谈论怀特海的生态 自 然观 ，必然要谈到他提出的 “ 新宇宙论 ” ( new cosmology) , 因为前者源于后者 。怀特海非常注重宇宙论研究 ，认为“ 时代思潮是从占主导地位的宇宙观产生的 ”（ 怀特海 ，2017 年 ，第 1 页）。怀特海的新宇宙论尝试探究比一般的自然观更为广泛 、更为根本的哲学问题和终极关怀问题 ，包括实在的本质 、 自然的 目的 、人在自然界中的位置 、人生的意义等 。因此 ，只有宽泛意义上的世界观才能囊括怀特海的新宇宙论所探讨的全部内容 。那么 ，怀特海为什么不满足于他那个时代的旧宇宙论？“ 新宇宙论 ”新在何处？

答： 怀特海倡导思辨哲学 ，致力建构能够解释我们经验所有要素的 、具有普遍性 、逻辑严密性 、必然性和整合性的观念体系 。他认为思辨哲学的基本功能之一就是批判现有的宇宙论 ，以便通过调和 、修正和完善等方式提出符合时代发展要求的宇宙论 。《科学与近代世界》 一书的主要目标就是批判在背后支配近代以来的西欧科学的宇宙论 ，而过程哲学经典之作 《 过程与实在》 的副标题就是 “ 宇宙论研究”。在怀特海看来 ，“ 旧宇宙论 ” 的主要问题在于它错将人的理论假定 、人的理论抽象当作具体实在 ，主张一种机械主义的观点： 非人类世界是自身没有主体性、价值 、 目的 、 自由和创造性的死的物质的堆积 ，事物之间 、事物与环境之间是彼此孤立的存在 ，世界只是按照固定规则运行的无目的性的存在； 物质和精神（ 心与物）、生物与非生物 、科学与人文 、主体与客体 、事实与价值之间是二元对立的，非人类世界对人类而言是冷漠甚至敌对的 ，是等待被人类征服的对象而不是道德关怀的对象 。这种孕育于 17 世纪的“ 旧宇宙论 ” 已经“ 完全不适合于我们现阶段的科学 ”（ 同上 ，第 23 页）。

怀特海的“新宇宙论 ”作为一种新的思想范式 ，为科学 、宗教 、道德和审美等提供了一种具有一致性的 、逻辑缜密的综合世界观 。它的基本主张包括： 心物一体 ，每个事物都包含物理极和精神极； 生命体与非生命体之间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 科学与目的论的融贯； 主体与客体 、事实与价值的相互贯通等 。怀特海的“ 新宇宙论 ”奠基于他对实在的独特理解 。怀特海提出 ，世界是“ 事件 ” ( event)的生成过程 。构成世界的实在不是机械主义的物质实体 ，而是内在关联的 、处于不断生成中的“ 事件”。事件的“摄入 ” ( prehension) 和“合生 ” ( concrescence) 将过去 、现在和未来内在地关联在一起 ，使世界成为一个相互依存的生成过程 。事件既是主体又是客体： 事件在它自身的生成中是主体 ，在它被随后的事件所摄入时又成为客体 。事件的生成过程也即事物的价值和目的的实现 。由事件构成的世界既是一个有序 、有目的 、有价值 、有意义 、有创新 、普遍存在美的有机体 ，也是一个不断生成和演化的过程 ，还是一个“ 活的自然”。

问： 为了更好地理解怀特海自然观的生态性 ，您能否概括一下怀特海 “ 新宇宙论 ” 的主要生态意蕴？

答：“事件 ”通过“ 摄入 ” 和“ 合生 ”等方式对构成自身的诸要素进行整合并形成统一体 ，在事件之间的相互作用中不断演变和生成新的事件 ，这是一个“ 多生成一 ，由一而长 ” 的生成过程 。当我们理解世界是由这样的“ 事件 ” 而非僵死之物所生成的 ，就能更好地理解人与自然 、人与他人 、人与社会是一个有机整体 ，整个世界是一个相互关联 、相互依存 、不断发展的生命共同体 。就生物与其生存环境的关系而言 ，一方面 ，生物需要努力适应其环境来生存 ，即达尔文所说的“ 适者生存”； 但另一方面 ，环境是可塑的 ，生物 、特别是各种生物形成相互协作的集合体能够强有力地改造环境 ，使环境更适合 、更有利于自身的生存。

在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上 ，西方长期陷入人类中心主义和生态中心主义两种极端性的见解之中 。在这两派看来 ，人类的利益和非人类世界的利益之间 、利己主义与利他主义之间 、个体主义和集体主义之间的二元对立似乎难以调和 。而怀特海的有机整体论告诉我们 ，人依存于自然 ，人与自然在根本利益上是一致的 。我正是受怀特海的启发而强调 “ 诸共同体中的共同体 ” ( community of communities) 、“ 共 同 体 中 的 人 ” ( person⁃in⁃community ) , 并 倡 导 “ 共 同 体 经 济 ” ( economy forcommunity) 。事物之间是彼此内在的 ，个体无法脱离共同体而生存和发展 。人类不能脱离自然而生存和发展 ，个体价值的实现 、人类福祉的维护和提升都需要来自他人 、来自社会 、来自自然环境给予的友好支撑 。因此 ，人类的行为和公共政策应该致力增进“共同的福祉”。“共同的福祉 ”不仅包括人类的福祉 ，还包括非人类世界的福祉 ，它致力服务一切生命 ，关爱自然因而成为一种内在要求。

怀特海的新宇宙论以及宗教思想关注的是整个世界 ，带有强烈的世界意识 。我正是受怀特海“新宇宙论 ” 的影响而倡导“ 地球主义”。我认为地球主义以地球生态系统 、包括地球上的一切生物的健康为首要目标 ，是目前唯一可以挑战经济增长主义的灵性力量 。我所倡导的“共同体经济 ”正是地球主义在经济领域的践行。

问： 您的以上说明让我们更好地理解了为什么您数十年来一直坚持倡导 “ 共同的福祉”。您与生态经济学之父戴利 ( H. Daly) 合著的《 为了共同的福祉： 重塑面向共同体 ，环境和可持续未来的经济》 一书就是以 “ 共同的福祉 ”命名的，该书荣获了格文美尔大奖 ( Grawemeyer Awards) 。您创立的过程研究中心 于 2007年设立了“ 柯布共同福祉奖”，用以激励世界范围内为增进“ 共同的福祉 ” 而作出突出贡献的人士。

二 怀特海的生态价值论

问： 价值论是生态伦理学的核心内容 ，对人们对待自然 、对待非人类生命的方

式有着重要影响 。怀特海曾批判现代世界有两大恶： 一是忽视每一机体与环境的真正联系； 二是忽视环境的内在价值 。怀特海生态价值论的核心是克服人类中心主义 ，为非人类世界的内在价值提供有力的哲学论证 ，从而说服人类践行尊重自然、爱护生命的生态伦理 。怀特海拒斥了事实与价值的二元分立 ，肯定自然具有内在价值 。 内在价值不是人类出现以后才突然产生的 ，不是人类所独有的 。怀特海具体是如何论证事实本身具有内在价值的？

答： 这一点确实值得重视和说明 。在怀特海那里 ，事实世界和价值世界是同一个世界 。第一 ，“存在即生成”，一个现实实有 ( actual entity) 的生成方式构成该现实实有本身 ，它的存在是由它的生成构成的 。第二 ，现实实有的生成过程也是其价值实现过程 ，成为现实实有就是成为依据自身并服务于自身的价值 ，同时成为服务于他者的价值 。现代性的基本问题之一就是价值扭曲 ，自然被视为自身毫无价值的物质 。怀特海的以上观点有助于克服现代性的这一弊端。

问： 在伦理学中 ，“是 ” 与“ 应该 ” 的问题是元哲学问题 。一些学者批判“ 自然主义的谬误”，认为从 “ 事物是怎样 ”“ 将会是怎样 ” 并不能推出 “ 事物 ‘ 应该 ’是怎样”。比如 ，我们不能完全按照自 然界的“ 丛林法则 ” 对待非人类生命，更不能将它运用到人类社会中 。就生态伦理来说 ，从“ 非人类世界具有内在价值 ”并不能直接推出“人类应该爱护非人类世界”。我们想请您谈谈怀特海哲学能否很好地解决这一问题 ，并且是如何解决的？

答：“是 ”与“应该 ” 的问题确实是伦理学（ 包括生态伦理学 、生命伦理学）探讨的一个根本问题 ，具有重大现实意义 。我认为怀特海哲学可以较好地解决这一问题。

首先 ，怀特海反对事实与价值的二元分立 。如上所述 ，怀特海强调事实与价值相关联 ，并且事实本身包含价值 。“真 ”尽管不等于“ 善”，但“ 善 ” 以“ 真 ” 为基础 ，“真 ”能增强“ 善”。

其次 ，“应该 ” 的问题必然涉及具体处境下的价值评价 。逻辑上 ，从“ 是 ”确实无法直接推出“应该”，“应该 ” 的问题必然包含价值评价 ，而不仅仅是一个逻辑为真的问题 ，也不仅仅是事实为真的问题 。以自然界的“ 丛林法则 ” 为例 ，确实 ，在自然界中弱肉强食是普遍现象 ，吃与被吃是生命的普遍存在方式 ，但这只是自然界的一个方面 。在自然界中还普遍存在生命体之间 、生物与环境之间普遍的合作和共生的关系 。因此 ，我们人类的行为不能单纯地去遵循自然中的一切现象 ，而需要对自然现象进行价值评价 ，以明确我们的价值导向 。正因为如此 ，怀特海指出 ，生命是一种掠夺 ，但掠夺需要得到合理性证明 。人类为了谋求生存和发展而对一些非人类生命进行掠夺是不可避免的 ，但掠夺必须要有正当理由 。价值评价需要根据具体的处境来抉择 ，不能搞一刀切 ，否则容易犯怀特海所批判的 “ 误置具体的谬误 ” ( fallacy of misplaced concreteness) 。（参见同上 ，第 67 页）

最后 ，怀特海的有机哲学较好地消解了 “ 是 ” 与 “ 应该 ” 的二元分立 ，从“ 是 ”到“应该 ”需要经过价值评价 。在作价值评价时 ，需要强调的是 ，怀特海哲

学启发我们要持有机整体主义的视角： 事物之间是内在地相互关联 、相互依存的，事物是关系性的存在 ，事物的关系构成了事物本身； 每一事物不仅具有自在自为的内在价值 ，同时还对其他事物具有外在价值 ，事物的内在价值和外在价值应该一同得到考量； 并且 ，事物内在价值的实现离不开来自其生存环境以及其他事物给予的支撑 。从有机整体主义视角看 ，从事物具有内在价值能够推出人应该关心非人类世界的内在价值 ，因为事物不是孤立的存在 ，事物的内在价值的实现离不开其环境，人类自我价值的实现和提升离不开非人类世界的繁荣和给予的支撑 ，人类与非人类的利益在根本上是一致的。

问： 深层生态学 ( deep ecology) 将“ 一切事物具有内在价值 ”视为一种不证自 明的直觉 ，并没有对“ 内在价值根源于何处 ” 的问题作进一步的追问和有力论证 。与之不同 ，您的价值论以怀特海的“ 广义经验论 ” ( Panexperientialism) 为基础 ，明确论证内在价值可以而且只能在主体经验中找到 。而主体经验普遍存在于自然界之中 ，不仅仅局限于人类 。主体经验普遍存在于自然界之中 ，因为非感官的感知能力普遍存在于自然界之中 。怀特海将这种比人的感官经验 ( sense experience)更普遍和更根本的感知能力称为“摄入”。不仅人类因其具有高度复杂的意识而具有更高的内在价值 ，非人类的其他生物甚至无生命的物体同样具有某些层次的主体经验 ，因此同样具有内在价值 、独立于人的价值 。这为确立非人类世界的内在价值提供了有力论证 ，为我们尊重和爱护非人类世界提供了理论基础 。格里芬 ( D. R. Griffin) 认为 ，怀特海哲学事实上是一种深层生态学 。从理论建构来说 ，与奈斯派的深层生态学相比 ，怀特海派的自然价值论更彻底 、更深层 。对此 ，您怎么看？ 奈斯派深层生态学者和其他的激进环保主义者是否认可怀特海派的深层生态学？

答：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事实上我自己也关注深层生态学 ，并对深层生态学与过程思想之间的关系作过专门探讨 。深层生态学作为一场社会运动 ，存在多个理论渊源 ，并且深层生态学理论本身也具有多样性 。因此 ，在谈论相关问题时 ，具体到某一位深层生态学家来展开会更好。

我认为怀特海派哲学确实是一种深层生态学 。一方面 ，它肯定了事物普遍具有内在价值 ，这一点与奈斯派的深层生态学是共通的 。另一方面 ，它肯定事物之间是内在关联和相互依存的 ，其有机整体主义强调世界是诸共同体组成的共同体 ，人是共同体中的人 ，人依存于社会 、依存于自然 。因此 ，过程思想家能敏锐和深刻地认识到生态危机对于人类与非人类世界都具有毁灭性 ，主张将生态保护放在优先位置 。在对人类的自我理解上 ，怀特海派认为人类不是孤立且与其他事物普遍分离的存在 ，而是一个生态的自我 ，与万物内在地相互依存和不断生成 。真实的生态自我的发展有赖于万物的共生共荣 ，这与奈斯深层生态学强调的生态自我的 “ 自我实

现原则 ”是相通的。

回顾历史 ，深层生态学在唤醒人们的生态意识和推动现实的生态保护上起到了引领作用 ，怀特海派也得益于来自深层生态学者的启发而转向关注生态问题 。我本人就受到深层生态学家奈斯 ( A. Naess) 、谢泼德 ( P. Shepard) 等人的启发 ，与一些深层生态学家就一些分歧进行的讨论也促进了怀特海派对相关问题的思考。

当然 ，怀特海派与一些深层生态学者也存在重要区别 。一些深层生态学者认为 ，系统整体而不是系统中的个体更具价值 ，生态系统整体的繁荣 、人类和非人类世界整体的繁荣是首要的 ，为此忽视甚至牺牲个体也是合理的 。与这类深层生态学相比 ，怀特海派的深层生态学进一步论证了内在价值根源于个体的主体性经验之中 。但个体是共同体中的个体 ，个体是宇宙的合生 。同时 ，整体由部分组成 ，但整体价值大于部分价值之和 ，整体具备部分所不具有的更多价值 。因此 ，怀特海派既强调对个体的关怀 ，又强调作为整体的共同体的重要性； 既关怀生命个体的苦乐和个体价值的实现 ，又关怀作为整体的物种 、生态系统和生物圈等方面 。由此 ，避免了个体主义与整体主义的二元分立 。奈斯本人将怀特海和斯宾诺莎并列起来 ，作为深层生态学的重要哲学基础 ，这充分说明一些深层生态学者是认可怀特海派的深层生态学的。

问： 生物平等主义拒绝承认某些生命形式比其他生命形式具有更多或更少的内在价值 ，主张一切生物都具有等量的内在价值 ，因此是平等的 。人也只是自然中普通的一员 。一些深层生态学家积极拥护生物平等主义 。由于怀特海派坚持内在价值分级 ( the gradation of intrinsic value) , 这些深层生态学家因此批评怀特海派 ，将怀特海派排除在深层生态学之外 。您认为生物平等主义的主要弊端是什么？ 您是如何基于怀特海哲学来克服生物平等主义的弊端的？

答： 生物平等主义倡导敬畏一切生命 ，这是其最具价值的方面 。但由于生物平等主义拒绝对事物进行任何价值排序 ，导致理论与实际难以融贯 。其最大的问题是难以解决人类现实生活中的价值冲突问题： 人在生存和发展过程中必然需要对现实的价值冲突进行抉择 ，关键的问题在于如何作出合理抉择 ，而生物平等主义对此无法提供可行的指导。

为克服生物平等主义的弊端 ，怀特海派求助于怀特海哲学的内在价值分级论。怀特海本人将事件分为四个等级： 从低级的缺乏秩序的瞬间事件 ，到生成物理实体的事件 ，再到作为统一体的生命体的感觉经验 ，最后到具有中枢神经系统的生命体的经验事件 。事件等级越高 ，价值越大。

基于此 ，我们 主 张 内 在 价 值 分 级 论 ，个 体 的 主 体 性 经 验 强 度 ( intensity of experience) （ 经验强度包括经验的丰富性 、包容性 、对比度 、和谐度等方面） 越大 ，内在价值也就越大 。当个体之间发生利益冲突时 ，应当优先保护内在价值大的个体 。人之所以处在生物金字塔的顶端 ，之所以有着最高的和独特的价值 ，是因为

人具有复杂的整合能力 ，使得人类能够拥有更丰富 、更具强度 、更具包容性和更和谐的经验 ，从而具有比非人类世界更高的价值 ，非人类世界的内在价值的大小也是基于个体的主体性经验的强度 。一些人批评怀特海派的价值分级论是一种人类中心主义 ，这其中的误解在于 ，他们错误地认为怀特海派是依据非人类世界与人类的相似度的高低来划分内在价值的大小 。人类具有更高的内在价值 ，但这丝毫没有否定非人类世界同样具有不同程度的内在价值 。人类并非自然界中的普通一员 ，但这不是人类宰制非人类世界的理由 。恰恰相反 ，人应该对自然生态系统的保护和修复发挥独特的建设性作用 。当前人类的行为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地球众生灵的命运 ，人的独特性要求人类肩负起看护地球这一特殊的生态责任 ，关照地球的众生灵 ，服务于地球生命。

值得一提的是 ，格里芬对于如何克服生物平等主义的弊端以及如何调和怀特海派与深层生态学的对立也作了非常有益的探讨 。格里芬提出 ，物种的固有价值( inherent value) 是大致平等的 ，因 为 物 种 的 固 有 价 值 既 包 含 物 种 的 内 在 价 值( intrinsic value) , 同时也包括其对于他物的外在价值 ( extrinsic value) 。在生态系统中 ，那些具有较小内在价值的物种往往有着较大的外在价值 ，并且个体较小而数量庞大。与之相对 ，具有较高内在价值的物种往往个体较大、数量较少、外在价值相对较小。因此 ，作为物种内在价值和外在价值之和的物种的固有价值是大致平等的 ，这为进一步克服人类中心主义、尊重和爱护非人类世界提供了很好的理论依据。

总之 ，怀特海派既反对人类中心主义 ，也反对所有生物有着等量内在价值的生物平等主义 。运用内在价值分级论和物种固有价值平等论克服了生物平等主义在实践上的不可操作性 ，怀特海派为我们处理现实价值冲突问题提供了有益指引 ，在肯定人类独特价值的基础上倡导人类应肩负起生态保护责任。

三 后现代科学的生态性

问： 怀特海指出 ，科学与宗教是影响世界的两大力量 ，人类的未来取决于我们能否处理好这两者的关系 ，这部分解释了为什么怀特海花大量精力探讨科学与宗教问题 。怀特海还强调 ，科学对人们的宇宙论的塑造有着突出影响 。他的相关论述主要分为两大相互关联的方面： 一方面是指出并批判建立在机械主义宇宙论基础上的近现代科学的弊端 ，倡导后现代科学； 另一方面是对哲学理论进行改造 ，使哲学对世界的解释更符合科学的最新进展 ，特别是心理学 、进化论 、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等领域的进展 。这里我们仅聚焦怀特海的后现代科学的生态性方面展开探讨 。怀特海本人既批判了近现代科学背后的机械主义 、实体主义 、物质主义和二元论等 ，特别是近现代科学中的“ 误置具体的谬误”，倡导用机体主义取代机械主义模式； 也批判了近现代科学主张的价值中立 ( value⁃free) 、 自然的盲 目性 、无 目 的性等 ，肯定

因果效应 、 自然的内在价值 、 自然的秩序性和 目的性 ，肯定人类和非人类世界的自主性和自由创造 ，肯定美的普遍存在 。但他关于科学与生态之关系的直接讨论似乎不多 ，后现代科学的生态性方面主要是由怀特海的追随者们发展的 ，您正是这方面的领军人物 。您是如何运用怀特海哲学对现代科学进行生态化改造的？ 或者说 ，基于怀特海哲学的后现代科学的生态性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答： 正如你们所说 ，怀特海本人对近 、现代科学的弊端是进行过深刻批判的，他的那些批判我基本都是赞同的 。而基于怀特海的有机哲学 ，我更注重强调后现代科学（ 包括技术）应该明确以增进“ 共同的福祉 ” 为导向 ，因为近现代科技至今都未能很好地服务于 “ 共同的福祉”。不可否认 ，科技对当今世界的影响是巨大的 ，但其影响未必会带来社会进步 。当今的科技主要为经济和军事目的服务 ，只是服务于占人口少数的精英们的私欲 。大众特别是穷人的合理诉求没能得到关注和满足 ，从而带来更严重的两极分化和社会不公 。科技与人类中心主义的联姻 ，导致人对自然的任意宰制 ，无视非人类世界的利益和自然资源的有限性 。因此 ，科技对于今天的全球性生态危机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怀特海派的后现代科学理论关注和批判当今科技的发展方式 、运用模式以及它们对社会所起的实际作用 ，倡导科技必须服务大众 、服务地球的众多生灵。

四 过程生态神学

问： 怀特海本人对宗教有不少专门的论述 。在怀特海那里 ，哲学和神学是密切关联在一起的 。用怀特海的话来说：“科学推荐了 ( suggest) 一种宇宙论 ，而无论什么 ，［ 只要它］ 推荐一种宇宙论 ，也就推荐了一种宗教。” ( Whitehead , 2005 , p. 141) 在怀特海看来 ，基督教是一种“ 寻求形而上学的宗教 ” ( a religion in search of metaphysics) （ 参见同上 ，p. 50) , “ 过程神学 ”属于一种典型的哲理神学（ 亦可称之为宗教哲学）。怀特海的哲理神学的主要特征是： 第一 ，主张万有在神论： 神存在于万物之中 ，而万物也存在于神之中 ，上帝并非是不变的 ( immutability) 、冷漠的 ( impassibility) , 而是受现实发生 ( actual occasion) 影响的 、回应性的和不断创造出新颖性的 ( novelty) 存在； 第二 ，主张上帝是仁爱的 ，是说服性的而不是强制性的力量 ，上帝以善意的诱导来引导世界实现善的最大化 ，在这一过程中 ，人具有自由意志 ，同时也需要承担主体责任； 第三 ，主张自然主义的有神论 ，上帝不会以超自然的方式干预自然规律和世界进程 ，相反 ，上帝是世界秩序之根 ，宇宙的终极原理 。在您看来 ，有神论是否是怀特海的综合世界观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 抑或怀特海只是试图用一种有神论的综合的世界观来调和科学与宗教？

答： 综合的世界观未必一定是有神论的 。一些形式性的世俗人文主义 、 自然主义的综合世界观在理论上也是可以自洽的 ，例如佛教和儒家 。但对于怀特海来说，

上帝是不可或缺的 。一方面 ，上帝是怀特海哲学的顶点 ，是宇宙的终极原理 。怀特海的上 帝 具 有 “ 原 初 性 质 ” ( primordial nature ) 和 “ 后 继 性 质 ” ( consequent nature) , 上帝是世界秩序的根源 ，是宇宙实现更新的原则 ，是价值的保存者 ，也是流变的事物能够客观不朽的保障 。另一方面 ，怀特海的上帝是仁爱的 ，对人类社会 、对世界具有拯救性力量 。怀特海的哲理神学有着深厚的基督教渊源 ，怀特海非常注重宗教对社会 、对世界进程的影响 。宗教对意义问题和终极关怀问题的探讨是科学无法取代的 ，宗教可以对现实社会起到治疗性甚至拯救性的作用 。因此 ，在怀特海看来 ，真正综合性的世界观必须囊括宗教这个重大内容 ，而怀特海有机哲学的主要目标和功用之一就是要克服科学与宗教之间的冲突。

严格来说 ，怀特海是用其有机哲学而不是有神论来为科学 、宗教提供一种可兼容的 、一致性的世界观 。具体而言 ，怀特海提出了一种自然主义的有神论来调和科学与宗教 。在怀特海看来 ，只要宗教坚持一种超自然主义 ，只要科学坚持对世界的“ 祛魅 ” ( disenchanted) 、坚持机械主义 ，科学与宗教之间的冲突就难以调和 。怀特海认为 ，宗教的本质是孤独的个人追求自我超越和人性的完善 ，宗教精神与科学精神是相容且互补的 。怀特海的目标是通过其自然主义有神论使宗教比超自然主义更好地表达宗教信念和建构宗教理论 ，发展出能与现代科学相兼容 、能更好地解决现实问题的宗教 。同时 ，通过其新形式的 自然主义 ，即倡导对世界的 “ 返魅 ” ( the reenchantment of the world) 来为科学提供更好的世界图景 ，将现代科学从机械主义中解放出来 ，使现代科学能够更恰当地解释广泛的现象（ 如心灵问题 、进化问题和生态问题等），促进现代科学的进一步发展 。最终 ，在怀特海的哲学框架内 ，世界上所有的经验（ 包括人类的宗教经验和科学经验） 都能得到具有普遍性、包容性和一致性的解释。

问： 但怀特海本人关于宗教与生态 、上帝与生态的直接论述较少 ，怀特海神学的生态维度主要得益于您的创新性发展 。作为过程生态神学的创立者 ，您运用怀特海哲学对现代基督教的反生态性进行了深刻的剖析和批判 ，指出现代基督教以人类中心主义来片面解释《 圣经》，其背后是上帝与受造物 、人与 自 然 、历史与自 然的机械二元论 。您还通过系统发掘《 圣经》 中的生态思想资源 ，坚持以神为中 心，主张万有在神论 ，并倡导以服务于生命的伦理学来克服人类中心主义 、机械二元论 ，肯定非人类世界的内在价值并为人类爱护生命提供理论支撑 。著名的生态思想史专家纳什 ( R. F. Nash) 认为 ，您对生态神学作出了重大贡献 ，您事实上提出了一种扩展道德范围 、承认大自然权利的“ 新基督教 ” 生态神学 ，这些权利主要包括生存权 、幸福权和自由权 。（参见纳什 ，第 123—124 页）

对于中国而言 ，我们的文化传统由世俗人文主义 ( secular humanism) 所主导，但我们自认为同样拥有综合的世界观 ，典型表现是主张“ 天人合一 ” 的有机整体论世界观： 世俗人文主义对“ 天 ”采取自然主义的解释 ，“ 天 ” 即 自 然 ，自然本身

是创造性的 、不断演化的 、有序的和有规律地运行的 ，并且是具有道德属性的 ，自然本身有“ 大美”； 而人本身具有理性和向善的本性 ，人与 自然相通 ，能够把握自然规律和遵循道德规范 ，践行“ 中和位育 ” 的伦理规范 。我们主张通过“ 天人合一 ” 来实现人与万物和谐的人类文明理想愿景 ，即遵循自然规律 ，遵循来自自 然的启发而建立的道德规范 ，实现人与 自然 、与他人 、与社会的和谐共生 。与有神论相比 ，中国的世俗人文主义预设了十分不同的前提。那么 ，世界的 目的性必然需要有一个上帝的存在吗？ 您认为中国的天人合一模式的世俗人文主义能否与怀特海的有神论相调和？

答： 从逻辑上说 ，世界的目的性并不必然需要以有神论为基础 ，西方也长期存在自然主义的目的论思想 ，比如亚里士多德 。但对我个人而言 ，宗教信仰当然是极为重要的 ，它解决了我所关心的终极关怀问题 ，是我安身立命之本。

在谈论中国的天人合一模式的世俗人文主义与怀特海的有神论能否调和的问题时 ，我觉得有必要先对中西方的世俗人文主义作适当区分 ，因为中西方的世俗人文主义有着重要不同 。西方的世俗人文主义主要产生于对宗教的挑战和反抗 ，因此两者之间的冲突较多 。我批判西方世俗人文主义的一大原因是它普遍主张人与自然的二元分立 ，主张宰制自然的人类中心主义 ，而这些弊端在中国的天人合一模式的世俗人文主义中并不存在 。因此 ，中国的天人合一模式的世俗人文主义与西方的世俗人文主义是不同的 ，两者与怀特海有神论的关系也是不同的。

如果超越有神论与无神论的二元分立 ，中国的世俗人文主义和怀特海的有神论在许多方面并非不可调和。怀特海的有神论最突出的特点是 ，它主张一种自然主义的“万有在神论”，上帝不是一个超自然的存在 ，上帝并不以超自然的方式来任意改变、控制自然和历史进程 ，相反 ，上帝内在于世界之中 ，上帝自身是遵循自然规则的典范 ，这与中国传统文化倡导的“ 天人合一 ”“道法自然” 对自然法则的普遍遵循是相通的。怀特海的有神论作为一种具有浓厚思辨性的哲理神学 ，与中国哲学有着诸多相通之处。比如 ，怀特海的“上帝” 与中国古典哲学倡导的“ 天道 ” ( heavenly order) 较为 相 似 ，怀 特 海 强 调 的 “ 创 造 性 ” ( Creativity ) 与 佛 教 讲 的 “ 佛 性 ” (Dharmakaya) 、与儒家注重的“生生 ”大德有重要的相通之处。宗教并不必然是超自然主义的 ，我认为中国佛教（至少其主流）不是超自然主义的。而佛教成为中国化、本土化成功的典范，说明世俗主义占主流的中国文化与自然主义的宗教是可以调和的。并且 ，中国文化非常具有包容性，长期以来很好地实现了多民族、多文化、多宗教之间的交融与和谐。基于以上分析 ，我对怀特海的有神论与中国文化的兼容持乐观态度。

五 怀特海哲学在中国的影响

问： 怀特海本人曾对中国的文学、艺术和人生哲学表示高度赞赏 ，并明确指出，

与西方相比 ，他的有机哲学思想更契合中国思想。中国也已经有许多学者认同这一观点 ，对怀特海哲学与中国哲学进行了诸多比较研究 ，并吸收怀特海哲学来建构自己的哲学思想 ，比如著名哲学家熊十力、方东美、牟宗三、张岱年、贺麟等。

在怀特海哲学中 ，最让我们感兴趣又困惑的是 ，他提出了一种独特的美学理论—价值美学理论 ( an aesthetic theory of value) 。该理论认为 ，世界普遍承载着价值和美 ，美存在于整体与部分之间的具有多样性 、对比度的动态和谐之中 。美是道德的基础 ，人类和世界的历史都内蕴着对美的追求 。在怀特海那里 ，事件具有内在价值 ，自然秩序承载着美 ，善是对美的增强 ，所有价值最终都可以归结为美学价值 ，美学价值似乎是最高层次的价值 。美学上的和谐是未来世界的理想状态 ，它意味着世界价值最大化的实现 。据我们所知 ，目前学界对这方面的关注和探讨相对有限 ，能否请您对怀特海的价值美学理论作简要说明？

答： 正如你们所说 ，怀特海确实提出了一种较为独特的价值美学理论 ，即从美学的进 路 来 理 解 价 值 。用 怀 特 海 的 话 来 说 ，“ 世 界 存 在 的 目 的 就 是 创 造 美 ” ( Whitehead , 1967 , p. 265) 。在怀特海看来 ，自然绝不是一个无情的物质世界； 相反 ，它是一个万物互联 、充满意义 、价值和美的“ 情感海洋”。怀特海认为 ，美是一个比真 、比道德更为基础和宽泛的概念 ，美是世界存在的目的 。审美是将机体放到其依存的环境之中（ 而不是脱离环境） 去认识和欣赏其中各种生动的价值 ，审美主要是一种情感性的而不是单纯感觉性的或单纯理性的活动 。美是经验之间的和谐 ，一种包含多样性 、主体性和创造性的动态和谐 ，根源于“ 多生成一 ” 的宇宙创造性原理 。和谐的本质是整体与部分之间 、个体与共同体之间 、统一体与诸要素之间的相互成全 。经验之间越和谐 ，价值越大。

怀特海用“美的力度 ” ( strength of beauty) 来作为衡量内在价值大小的一个基本标准 。“真 ”本身并不是“美”，但“ 真 ”有助于增强“美的力度”，而“ 不真 ”则会减损美和价值 。不同经验（ 指怀特海所主张的广义经验） 包含着不同程度的“ 美的力度”，经验包含的愉悦性 、包容性 、丰富性 、广度 、强度及和谐度越高， “ 美的力度 ” 就越高 ，内在价值也就越大 。反之 ，经验的单一化 、贫乏化会减损美 、丧失美。

在《观念的冒险》 中 ，怀特海将 “ 平和 ” ( peace) 作为最大的价值 ，因为“ 平和 ”是最高层次的和谐 。这里的“平和 ”概念无关政治 ，而是指自然的合目的性 ，用以描述世界的各个“ 现实发生 ”达到完美的状态 。世界的运行是有序的和合目的性的 ，当世界达到平和状态 ，也就意味着世界最大价值的实现 ，世界达到了最美的状态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 ，所有价值最终都可以归结为美学价值。

问： 中国有着天人合一的思想传统 ，其本质是一种崇尚和谐的文化 。在美学上 ，“ 美在和谐 ” 几乎是大家普遍认可的命题 ，美学境界也普遍被认为是人应该追求的最高境界 ，这与怀特海的价值美学理论似乎有着惊人的契合 。您如何看待两者

的这种契合？

答： 中国有着崇尚和谐的优良传统文化 ，珍视和追求与他人 、他国 、 自然的和谐共生 ，这是我们当今时代所亟需倡导的美好理念 。过度的竞争容易导致社会分裂甚至走向对抗 。作为一个美国人 ，我对美国深陷社会分裂 、政府在生态环境问题上推诿和不负责任的态度深感失望 。怀特海是西方少有的 、崇尚和谐的哲学家 ，强调事物之间的内在依存关系 ，强调人与自然 、人与人的合作 、共生关系 ，与中国崇尚和谐的文化深度契合 。希望怀特海哲学能够继续充当沟通中西文化的桥梁 ，让更多的人认识到和谐文化的重大价值 ，弘扬和谐文化。

问： 某种程度而言 ，怀特海哲学可能会对当代中国的现代化建设提供思想借鉴 。一方面 ，现代化是发展中国家的必经阶段 。正如罗荣渠指出的：“ 现代化是人类通向一个生产力高度发展与人的全面发展的更高社会的一个必经的大过渡阶段。任何国家企图绕过现代生产力高度发展而进入更高发展阶段的努力 ，都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罗荣渠 ，第 329 页） 关键问题在于中国式现代化能否吸收西方现代性的积极成果 ，同时避免其弊端 。另一方面 ，中国式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 ，后现代生态文明能为我们提供宝贵的思想资源。

回顾当代世界生态环境保护运动的历史脉络不难发现 ，旧形式的生态环境运动难以拯救地球。不管是兴起于 20 世纪五六十年代以改善人类生存环境的生存导向的环保主义 ( survival environmentalism) , 还是 20 世纪 90 年代兴起的“ 可持续发展 ”运动 ，都没能扭转全球生态环境整体上持续恶化的局面 ，当前地球正进入第六次物种大灭绝的加速阶段。其中的核心原因之一是 ，人们长期以来只关注人居环境的改善 ，而对更广大的自然生态系统本身保护不足。地区之间经济社会发展的不平衡，叠加复杂的国际政治问题 ，使得世界的生态保护政策措施缺乏一致性和系统整体性，碎片化的修修补补只能实现生态环境的局部改善 ，却无力扭转全球生态环境整体持续恶化的局面。尽管期间出现过激进的生态主义运动 ，比如深层生态学运动、荒野保护运动等 ，但这些运动一直较为边缘化。人类文明的存续与发展需要对现代工业文明进行全方位生态变革 ，生态文明作为人类文明新形态应运而生。

2012 年 ，中国共产党第十八次全国代表大会将生态文明建设纳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 五位一体 ” 总体布局 ，提升到全新战略高度 。此后 ，又将“ 增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意识 ”正 式写入党章 ，把贯彻新发展理念 、生态文明和建设美丽中国等内容写入宪法 ，开启中国生态文明建设新时代 。我们认为 ，生态文明建设将成为 21 世纪世界生态环境保护运动的主流 ，是世界生态危机实现根本逆转的希望所在 ，世界生态环保运动应该在生态文明的伟大旗帜下凝聚共识 、 团结合作 ，共建地球美丽家园 。对此 ，您是怎么看的？

答： 的确 ，当今的生态危机整体上持续恶化的现实 ，说明我们以往的生态环境保护方案是不足的 。我对以经济利益为核心的发展模式提出过诸多批评 ，在 20 世

纪 90 年代较早倡导“ 绿色 GDP”。许多西方人囿于人与自然 、文明与生态的二元分立 ，认为文明与生态是不相容的 。中国创造性地提出了生态文明的理念 ，克服了西方的二元分立 ，为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指明了道路 ，应该成为当前世界生态环境保护运动的主流 。并且 ，中国是第一个将生态文明建设写入党章和宪法的国家 ，可见中国对建设生态文明的重视和决心 。中国推进生态文明建设 ，推进共建清洁美丽地球家园 ，这是对世界作出的重大贡献 。中国在发展生态文明上拥有独特的文化优势 ，中国古典文化倡导的“ 天人合一 ”“道法自然 ”“ 中和位育 ”等理念 ，不是现代西方盛行的机械主义二元论和人类中心主义 。并且 ，中国文化有很强的开放性和包容性 ，能够兼收并蓄 、不断发展 ，中国文化在根底上是一种有着强大生命力的生态文化 。我本人在许多场合指出 ，生态文明的希望在中国 ，中国最有希望引领世界生态文明建设。

问： 王治河 、樊美筠在他们合著的《 第二次启蒙》 一书中提出了“ 第二次启蒙 ”概念 ，指出“ 第二次启蒙 ” 的实质是“ 生态启蒙”，并从中西文明互鉴的视角对生态文明理念和实践方面作了很好的阐释。怀特海本人曾提出要进行新的启蒙，您也曾分析指出怀特海思想为第二次启蒙做了“ 最完整细致 ” 的工作 。您同时指出 ，中国最有可能实现第二次启蒙 。请您谈谈中国进行“ 第二次启蒙 ” 的重要性及其主要优势？

答： 王治河 、樊美筠对“ 第二次启蒙 ”作了独创性的阐释 ，为人们呈现了生态文明建设美好的发展愿景 。西方的第一次启蒙运动高扬自我 ，高扬人的主体性和理性 ，实现了科学 、技术和工业文明的巨大发展 ，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 。然而，以机械主义世界观为基础 ，在人类中心主义 、个体主义 、物质主义和经济主义的价值导向下 ，现代科技与帝国主义 、工业资本联姻 ，启蒙理性蜕变为霸道的 、掠夺性的工具理性主义 ，导致人对自然的征服 、人与人之间的过度竞争和冲突 、人与社会之间的冷漠和隔阂 、国与国之间的对抗 ，世界变得越来越不和谐且不可持续 。“第二次启蒙 ”则试图在继承第一次启蒙的有益成果的基础上 ，避免西式现代化的弊端 ，倡导机体主义 、爱护自然和尊重他者 ，超越人类中心主义 、西方中心主义 、个人中心主义 、物质主义等 ，顺应了时代的发展需要。

“ 第二次启蒙 ”对中国生态文明的发展十分重要 。一方面 ，中国吸收了西方提出的“第一次启蒙 ” 的思想精华 ，取得了现代化建设的卓越成就 ，从积贫积弱的旧中国发展为当今的世界强国 。但另一方面 ，中国为此在生态环境 、社会环境和精神文化等方面也付出了巨大代价 ，生态环境和自然资源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和消耗，许多优良传统文化和社区共同体被抛弃或遭到严重解构 。“第二次启蒙 ”对第一次启蒙的批判有助于中国在当前推进生态文明的建设中避免西式现代化的弊端 。西式现代化在西方根深蒂固 、积重难返 ，怀特海在西方属于另类而被边缘化 。与西方相比 ，中国的传统文化倡导“ 天人合一”，中国在生态文明建设上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 ，中国在倡导“第二次启蒙 ”上有着巨大的文化优势和制度优势 。“ 第二次启蒙 ”通过对中国优秀传统文化中丰富的生态思想文化资源的创造性转化 ，能够发展出具有优秀传统文化根基的中国式生态文明道路 。我相信“ 第二次启蒙 ” 的希望在中国 ，中国能够引领“第二次启蒙 ”运动。

问： 教育改革是“ 第二次启蒙 ” 的重要内容 ，也是当代中国面临的迫切现实问题 。怀特海出生于教育世家 ，先后任教于剑桥大学 、伦敦大学肯辛顿皇家科技学院和哈佛大学等 ，有着丰富的从教经验 ，其著作《教育的 目 的》 成为教育界的经典著作 。因其在教育界的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怀特海被一些西方评论家视为近代以来的三大教育哲学家之一 。《 第二次启蒙》 运用怀特海教育哲学对当代教育中存在的机械性 、应试性 、碎片化 、过度竞争 、无根性特别是反生态性进行了系统性批判和反思 ，并提出了变革思路 。然而 ，当前中国的现实是教育的内卷化 ，“ 鸡娃 ” “ 抢跑 ”现象普遍 ，学生和教师都面临 巨大压力 ，家长也普遍焦虑 。一些学者指出 ，中国当前的教育是一个“ 去健康化 ” 的过程 ，一个最初充满活力 、富有好奇心的儿童 ，随着接受教育时间的增长 ，逐步变成一个“ 学习无动力 ”“ 对真实世界无兴趣 ”“社交无能力 ”“生命无意义感 ” 的“ 四无 ” 青年 ，呈现一副生无可恋的面貌 。（ 参见蒋芳 、郑天虹 、刘璐璐 ，第 37—40 页） 对于这一令人痛心的现状，您认为怀特海的教育哲学能提供哪些有益资源？ 基于怀特海哲学的后现代教育应该是怎样的？

答： 我曾倡导过怀特海模式的教育： 教育的首要任务是服务人类 ，学以成人，而不只是服务于经济利益 。教育还应服务社区共同体的利益 、人类的其他利益 、整个人类的利益以及所有生命的利益 。教育必须以人为本 ，以增进共同的福祉为目标 ，必须满足时代发展要求 ，必须为生态文明作贡献。

对于你们提的这个问题 ，我想分享怀特海教育哲学中的以下几点 。首先 ，怀特海强调教育的目的是“使人具有活跃的智慧 ”（ 怀特海 ，2002 年 ，第 66 页）； 教育不是为了应付考试进行单纯的知识灌输 ，知识不等于智慧 ，教育的目标是 “ 转识成智”，“教人们如何运用知识的艺术 ”（ 同上 ，第 8 页）。其次 ，教育应该根据人的智力发展的阶段性特征来把握好节奏性 。怀特海把一个人从婴孩到成年受教育的过程分为浪漫阶段 、精确阶段和综合运用阶段 ，不同阶段学习的内容 、方法都各有不同 。你们提到中国教育内卷出现的“鸡娃 ”“抢跑 ”等现象 ，是违背怀特海所强调的教育的节奏性的 。教育不仅要因材施教 ，还要因时施教 。最后 ，怀特海的教育哲学倡导有机教育 、博雅教育 ，实现人的自我发展 ，学以成人 。有机教育反对现代教育的过度学科分化 ，因为学科过度分化导致教育的严重狭隘化 ，如科学与人文的分立 、学科之间的分离 、与生活的脱节等 。怀特海倡导科学教育 、技术教育和人文教育三者的有机融合 ，倡导教育需要注重培养人亲近自然 、关爱他人和关爱生命的品格 ，倡导注重教育的系统性 、培养学生的广泛兴趣 、激发学生理智上的好奇、